操场尽头的夏天 作者:chairman 分类:爱情 标签:爱情 暂无简介。 1 ======== 九月的风吹过市三中的操场时,我第一次站在那扇刷着浅绿漆的铁门前。铁门里边是一条被梧桐树遮住半边天的小路,路边的宣传栏刚换上新海报,蓝底白字,写着“新学期,新起点”。那几个字看起来很标准,也很陌生,像是专门给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的人准备的提醒。那天的太阳不算烈,云压得很低,校园里有一种刚被雨洗过的清凉味道,混着操场边泥土和粉笔灰的气息,让人一瞬间安静下来。 我叫程屿,转学到这里的时候,正好是高二开学。父亲工作调动,我们一家从县城搬到市里,母亲还在老家照看外婆,所有事情都被分成了两段,一段留在旧地方,一段落在新城市。我拎着行李箱站在教务处门口,听见走廊里此起彼伏的读书声,才忽然意识到,自己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。旧同学还在旧教室里笑闹,而我必须在新的座位上重新学会说话,重新学会抬头,重新学会把自己放进另一种生活里。 班主任张老师带我进教室的时候,第一排和最后一排都同时安静了一下。那是一间很普通的教室,黑板上还留着昨晚值日生没擦干净的粉笔痕,窗台上摆着两盆叶子发黄的绿萝,后墙贴着一张写满班规的红纸。张老师拍了拍讲台,笑着说:“这是程屿,新同学,大家以后多照顾。”说完她让我做自我介绍。我站在讲台边,手指捏着衣角,抬眼时看见靠窗的那个女生正低头转着一支铅笔,阳光从她头发边缘漏下来,像是替她镀了一层很淡的金色。她听见我说话,抬头看了我一眼,很短,却很清楚。 她叫江念。后来我知道,她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已经很久了,喜欢在课本空白处画小图,画树,画路灯,画教室外面那条被风吹得发亮的走廊。她的字写得干净,圆圆的,很像她本人,说话也轻,常常像是怕惊动谁。她旁边坐着班长陈默,陈默是那种一眼就能让老师放心的学生,成绩好,做事稳,连翻书的动作都规规矩矩。至于后排那个总把校服外套挂在椅背上的男生,叫周予安,是校篮球队的主力,话多,笑声也大,像教室里永远不会熄掉的一盏灯。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很长时间都和他们保持距离。可校园生活并不允许一个人一直沉默。每天早上六点四十,铃声还没响,走廊里已经有人端着保温杯来回走动,食堂窗口冒出热气,豆浆和包子味道沿着楼梯往上爬。晨读时,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,课本页角翻动的声音像一阵阵细小的潮水。中午下课后,走廊尽头总有几个男生抱着篮球冲向操场,女生们则拎着饭盒去找阴凉地方坐着聊天。晚自习开始时,教室里只剩下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,像一场集体的、安静的奔跑。 真正让我和这群人靠近的,是班级墙上的那面“青春关键词”展示板。张老师让每个人写一个词,再配一小段解释。我盯着白纸看了很久,最后只写下两个字:赶路。我觉得自己一直在赶路,赶着适应新学校,赶着追上陌生的节奏,赶着把心里那点不安藏得更深一点。轮到江念的时候,她写的是“风”,旁边还画了一个被吹得歪歪的纸飞机。她说:“风看不见,但能让纸飞机飞起来。我想做那个把纸飞机吹起来的人。”教室里安静了两秒,然后有人笑,也有人鼓掌。我低头看着她写下的字,忽然觉得,这个坐在窗边安静画画的女生,骨子里其实一点也不安静。 后来,班里决定组队参加校运动会。周予安被推去报了男子四百米接力,陈默负责统筹报名,张老师则把我抓去补最后一棒,因为“新同学要融入集体,总得有点参与感”。我本来不太擅长体育,跑步时肺像被风刮得发疼。训练那天下午,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软,红色表面反着刺眼的光。周予安一边传接力棒,一边还不忘开玩笑:“程屿,你别紧张,跑完请你喝汽水。”江念站在看台边给我们画加油牌,她举着纸板,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。真正比赛那天,我因为前一棒交接时手心出汗,差点把接力棒掉在地上。等我冲出去的时候,前面的几个人已经拉开了差距,耳边全是同学的喊声。我拼命往前追,跑到最后几米时腿几乎发软,可我还是咬着牙冲过了终点。我们班没有拿第一,只拿了第三名,但周予安冲过来抱住我,笑得像赢了冠军:“你看,没掉链子吧。” 那一刻,我第一次觉得,自己不是一个人。原来并不是要站在最前面才算参与,很多时候,只要没有停下来,就已经算是在往前走了。 月考是在运动会后的第二周。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,教室里一片安静,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。我最差的还是数学,红色分数像一根针,直直地扎进眼里。那天晚上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,手里攥着试卷,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带着深秋一点点凉意。我忽然很想回到原来的县城,回到那间熟悉的教室,回到那些不需要重新证明自己的日子。江念找到我的时候,我正靠着栏杆发呆。她把一杯热牛奶递过来,说:“你今天看起来像被风吹走了一半。”我苦笑着说自己大概真的不适合这里。她没有立刻安慰我,只是把试卷拿过去看了看,指着一道错题说:“你不是不行,你只是太急了。你总想着一下子追上别人,可有些路本来就要一步一步走。” 我不记得那天我们在走廊里站了多久,只记得教学楼对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操场上的人影慢慢变少,晚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。江念说她也怕月考,怕自己画不出想画的东西,怕文化课跟不上,怕父母觉得她不务正业。她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可我听得出来,她并不是天生不怕,只是习惯了把害怕藏在笑容后面。那一晚以后,我开始跟陈默一起去图书馆补数学,也开始认真听江念讲她画画时的构图和光影。我们三个常常坐在同一张桌子旁,台灯把影子压得很短,玻璃窗外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宿舍楼零星亮着几扇窗。那种一起熬夜的感觉很奇妙,仿佛整个青春都被压缩在一盏灯下,明明疲惫,却又舍不得离开。 冬天来得很快。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,校园里像被人轻轻撒了一层盐,所有喧闹都忽然变得柔和了。我们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复习,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,江念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,说等春天来了要去操场边画一棵最大的梧桐树。周予安则在旁边背英语单词,背着背着就开始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一只没睡醒的鸟。陈默把我们每个人的错题整理成表格,一页一页订好,连字体都工整得像印刷体。他总说,读书不是跟别人比谁先跑到终点,而是看谁能在自己摔倒的时候,愿意重新站起来。 元旦晚会前一周,班里忽然忙了起来。周予安被推去主持,理由是他嘴快、反应也快,站在台上不会冷场。陈默负责控时间,江念画背景板,我写串词和节目介绍,张老师则拿着一盒彩纸站在教室后面,像个临时加入的美术老师。那几天的晚自习一结束,我们就拎着颜料和胶带往礼堂跑,礼堂里的暖气开得很足,窗子上全是白雾,手一碰就能抹出一片透明。江念把背景板上的梧桐树画得很大,说树大一点,台上的人站在底下就不会显得孤单。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,忽然觉得她画的不只是布景,更像是把我们整个班这一年的样子慢慢搭了出来。晚会那天,周予安穿着借来的西装站在台上,一开口就把全场逗笑了;陈默临时加了一段钢琴伴奏,虽然弹到中间有点忘谱,但还是硬着头皮接了下去;江念负责最后的谢幕背景,她站在灯光边上,脸被照得很亮。等节目结束,我们抱着一堆没用完的彩带和气球跑到礼堂外,风一吹,大家的笑声就散在夜色里,听起来特别响,也特别轻。 期末家长会那天,父亲从公司赶来,身上的西装还没来得及换下,领带松了一点,神情里带着一点赶路后的疲惫。张老师把我的作业、考试卷和文学社投稿一起摊在他面前,先讲了我的数学问题,又讲了我在班里愿意帮忙、愿意承担的变化。父亲低头翻着那些纸,起初什么也没说,直到看见我写的校园通讯和运动会稿件,才忽然抬头问了一句:“这些也是他自己写的?”张老师点点头,说:“程屿不是没长进,只是他还在找自己的节奏。”回家的路上,父亲一直没有开车窗,车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暖风机轻轻的声音。快到小区门口时,他突然说:“我以前总以为你只是应付学校,今天才知道,你也在认真过日子。”那句话很轻,轻得像车灯照过路面时的一点白,可我听见以后,鼻子却忽然发酸。原来很多时候,孩子和大人之间并不是没有距离,而是彼此都习惯了只盯着结果,忘了先看一眼对方走过的路。 真正让我们之间产生裂缝的,是江念那本突然不见了的速写本。那本本子她几乎每天都带着,里面画满了校园的角落,画过食堂窗边冒热气的蒸笼,画过晚自习后操场边摇晃的路灯,也画过我们几个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样子。临近美术联考,她整个人都绷得很紧。那天中午,她发现速写本不见了,急得脸都白了。后来有人说,看见我从美术教室那边出来过。我一开始没解释,只觉得说出来也没有人会信。可流言传播得比风还快,短短半天,教室里就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。我第一次清楚地感受到,校园里不只是书声和笑声,也有怀疑、误会和那些不会写在作业本上的难堪。 我没有偷她的速写本。真正捡到它的人,是周予安。他在器材室帮忙搬垫子时,看见那本本子被压在一张旧椅子底下,封皮上沾了点灰,就顺手带了回来。可他正想告诉我们的时候,恰好被别的班同学叫去打球,事情一拖,就拖到了下午。等他把本子交到江念手里的时候,她已经红着眼眶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。我那时正准备去解释,刚走到楼梯拐角,就看见她低着头翻那本失而复得的速写本,手指微微发抖。我停住脚步,没有立刻上前。那一秒我忽然明白,很多误会不是因为谁真的做错了,而是因为人心太容易在疲惫的时候往最坏的方向想。 后来,是江念先来找我的。她站在画室门口,手里抱着那本本子,轻声说:“对不起。”我愣了一下,说:“为什么是你道歉?”她摇摇头,笑得有些勉强:“因为我那天太害怕了,怕辛苦了这么久的东西一下子全没了,所以看谁都像怀疑我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谢谢你没有在教室里跟我争。”那一瞬间,我看见她眼里的疲惫,也看见了她比我想象中更坚定的一面。她并不是一直都轻盈的人,她只是把沉重藏得很好。我们并没有把话说得多么郑重,可从那以后,我们之间反而比之前更坦然了。人和人之间的靠近,有时候不是因为彼此没有误会,而是因为误会过后仍愿意重新开口。 春天来临的时候,校园里的树开始长出新芽,操场边的玉兰开得一树雪白。高二下学期很快走到了尾声,高三的影子也悄悄从走廊尽头压了过来。墙上的倒计时板被红笔一天天改小,空气里渐渐有了纸张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张老师开始反复跟我们说,“高三不是一天到晚都在冲刺,而是每一天都别把自己弄丢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总能让教室静下来。那时候的我们,已经学会了在自习课上不再轻易分心,学会了在疲惫时互相递一支笔,也学会了在想哭的时候,把头埋得更低一点。 百日誓师那天,学校把操场布置得很隆重。红色横幅从主席台一直拉到看台,风吹过的时候像一面缓慢展开的旗。每个班都排得整整齐齐,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,领口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白。轮到我们班宣誓时,陈默站在最前面,声音稳得像钟:“我们不为失败找借口,只为梦想找方法。”周予安在后面吼得最响,像恨不得把整个校园都震醒。江念站在人群里,手里还拿着小小的笔记本,她没有喊得很大声,只是认真地跟着一句一句念,眼睛亮得像刚被擦干净的玻璃。宣誓结束后,张老师让我们每个人在明信片上写一句给未来的话。我写的是:别再害怕开始,也别轻易停下。江念看完我的字,递给我一张她画的小卡片,上面只有一棵树,树下站着几个并肩的人,背后是我们熟悉的教学楼。她在角落写:愿你一直记得今天的风。 高考前的那段日子,时间像被拉得很长。早读、午休、晚自习,所有日程都被安排得几乎没有缝隙。可越到最后,我们反而越少谈论分数。周予安偶尔会说想去南方看海,陈默说想去学自己真正喜欢的专业,江念说她想把大学里的第一幅画画成我们学校的样子,而我,只是想把这一年的每一个清晨和傍晚都记牢。夜里熄灯后,宿舍楼外总有风穿过树梢,发出很轻的声响,像谁在远处低声说着再见。那些声响陪着我们从一张卷子赶向下一张卷子,从一次失落赶向下一次振作,直到考前最后一天,我们还在走廊里背单词,彼此开玩笑,却又谁都知道,真正的告别已经悄悄开始了。 高考那两天,天气出奇地好。考场外的梧桐叶被阳光照得发亮,家长们站在树荫下,手里攥着水瓶和纸巾,表情都很安静。走进考场前,张老师站在校门口冲我们挥手,她的嗓子因为连日喊话已经有些哑了,却还是努力笑着说:“别怕,慢慢来,写你们会写的题。”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所有在教室里度过的清晨、所有在走廊里站过的黄昏、所有一起抄过的错题、跑过的接力、淋过的雨、说过的悄悄话,都不是白白经过的。它们像看不见的线,把我们一点一点织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,我走出考场,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空。天很蓝,云很轻,远处的操场上传来一阵阵喧闹,像许多被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。周予安第一个跑出来,隔着人群冲我们挥手,笑得像疯了一样。陈默把手插在口袋里,脸上却也有藏不住的轻松。江念最后才出来,她背着画袋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,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。她看见我,忽然笑了,问我:“你还记得那天我画的纸飞机吗?”我点头。她说:“其实我后来想明白了,纸飞机飞得远不远,不只看风,也看折它的人是不是愿意相信它能飞。” 毕业典礼那天,天边飘着很薄的云。我们穿着整齐的校服站在操场中央,镜头一次次对准这张年轻得发亮的脸。有人在台下喊口号,有人在偷偷抹眼泪,有人把毕业帽扔向天空又手忙脚乱地接住。签名环节的时候,白色校服变成了一块块会发光的布,写满了名字、祝福和乱七八糟的笑话。周予安在我衣袖上写“别忘了请我喝汽水”,陈默在我背后写“去更大的地方”,江念则在我袖口边缘画了一棵很小很小的树,旁边写着“愿你一直向前”。我写给她的是“愿你一路有光”。字写完以后,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有点酸。 散场的时候,夕阳正好落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,整栋楼像被一层金色的薄纱包住。我们四个人最后一次并肩走过那条熟悉的长廊,走过教室门口、宣传栏、卫生角和楼梯转角,走过所有曾经抱怨过也怀念过的地方。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,带着夏天和青草的味道,也带着一点即将告别的潮湿。我突然想起刚来这所学校时,自己站在门口那种局促不安的心情。原来所谓成长,并不是一夜之间变得勇敢,而是在一次次不确定里,慢慢学会了怎么把自己交给时间。 后来很多年,我都记得那个夏天。记得教室里擦不掉的粉笔灰,记得食堂窗口冒出的白色蒸汽,记得晚自习后走廊上的风,记得操场边那棵梧桐树在不同季节里的影子,记得有人陪我跑过最狼狈的一段路,也记得我们曾经站在同一片天空下,认真相信过未来。青春并不是电视剧里那种耀眼得不真实的瞬间,它更像一张被反复涂改的草稿纸,满是划痕,满是错字,满是来不及说出口的话,可正因为这样,它才真实,才值得被珍惜。 如果后来有人问我,高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,我大概不会立刻回答分数,也不会回答名次。我会想起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子:早晨第一缕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照在摊开的课本上;想起课间十分钟里同学们挤在走廊尽头说笑;想起雨天里有人把伞往我这边偏了一点;想起我们在困难面前一起沉默、一起咬牙、一起往前。那些画面并不宏大,却足够支撑一个人走很远的路。 青春是一阵风。它来得突然,去得也快,但只要你曾经站在风里,就会明白,有些路虽然走得跌跌撞撞,有些话虽然说得迟了一点,有些告别虽然来不及好好准备,可它们都会在某个时刻,变成你身上最柔软也最坚硬的部分。后来我终于懂得,成长不是把青春丢掉,而是把青春妥帖地带在身上,继续走下去。